□徐云龙
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，通信、交通不发达，春节拜年流行拎“斤头”。大年初二开始，乡村道路上人来人往，全是拜年客，那场面比赶会场还要热闹，大家穿着新衣服，新年的喜悦挂在每个人的脸上。
抓“斤头”拜年，是老家春节最流行的一种礼仪，起源无法考证。老辈人常说：“不抓斤头，拜年无劲头。”这“斤头”的名字来于礼物的本身重量，基本上是一斤重，“头”只是一个后缀词。它是春节东阳亲戚间走动的必备礼物，没什么硬性规矩，既可以是滋补品，也可以是当地的特产、美食糕点，核心是讲究个礼尚往来。
最常见的“斤头”是糖霜（白糖）、砂糖（红糖）、冰糖、红枣、柿饼这些“大路货”；圆眼（桂圆）干、荔枝干就算是“高配版”了；也可以用油枣、“寸金松”、核桃酥等糕点代替。
“斤头”的个数也有讲究，要逢双送，少则两个，多则四个。一般辈分相同的拿两个“斤头”，舅公舅婆、岳父岳母这样的长辈，就得多拎几个，表示对长辈的尊重和孝敬。
包装更是门手艺，一般用本地产的深黄色草纸，这纸有铜钱厚，硬挺有韧性，既环保又不易破损，里面再衬一张卡其色油纸或白纸，防潮又干净。一个完美的“斤头”，是上下底为矩形，四面为梯形的锥体，有棱有角，看着就四平八稳。包好后，底部中线要贴一张红纸，再用淡绿色蒲草捆扎，深黄配红绿，年味一下子就溢出来了。这活可不是谁都能干的，一般只有供销社的老营业员，或是家里手巧的长辈才包得匀称。
我家的“斤头”都是爷爷包的。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，弟弟在家开了一爿副食代销店，年关腊月里，包“斤头”成了重头戏，有时一天要包几十个甚至上百个。我看弟弟忙不过来，总想搭把手，可第一次包出来的“斤头”，被弟弟笑说是“三角六头块”，歪歪扭扭的，顾客看了直摇头。
不服气的我练了好久，第三天终于包出了方方正正的“斤头”，得到顾客的肯定。
“斤头”不只是拜年的礼，更是东阳婚俗里的“主角”。老话说“无媒不成亲”，托媒人提亲时，得送4份“斤头包”当大礼；要是亲事没成，媒人得把“斤头”原封退回。男女双方初次见面后，男方要走“抓包”流程，拎的就是4个“斤头”，凑双讨个好彩头。订婚后，新女婿第一年拜年更讲究，除了外公外婆、岳父岳母，还要向给过新娘“见面钿”的伯公伯婆拎“斤头”上门谢礼。
偷吃“斤头”，大概是那个年代东阳孩子共同的小秘密。客人拎来的“斤头”，主人回礼时会调换同价值的拎回去，因此没等拜完年，“斤头”是绝对不能开封的。可嘴馋的孩子哪忍得住？偷偷在草纸包上抠个小缝，用手指蘸点白糖红糖解馋；或是挖个小洞，掏出里面的油枣。如今五六十岁的这辈人，应该都经历过。
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，日子渐渐好起来了，“青春宝”“双宝素”等盒装保健品成为拜年礼物，“斤头”也悄悄藏进了时光里。现在拜年的礼品种类五花八门，西洋参、铁皮枫斗、进口水果、名烟名酒，想买什么都能买到，包装也越来越精致。可对50岁以上的东阳人来说，“斤头”从来不是一份简单的礼物。它是大年初二乡间路上的热闹人群，是爷爷手指间捋出的草纸棱角，是孩子偷偷蘸糖时的小心翼翼，更是东阳人“百善孝为先”的家风，是礼尚往来的乡情。
时光荏苒，拎着“斤头”徒步拜年的场景一去不返，但那份裹在草纸里的浓浓年味，丰富了一代代人的记忆，让一代代人有了一次次情感的回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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