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0006版:新春特别报道 2026年02月11日

年节大餐三和菜

  □潘江涛

  一

  过年吃的菜肴,俗称年菜——名字类似水果,可涵盖不同菜品。

  年菜可以很洋,诸如龙虾、鲍鱼、鱼翅、大黄鱼……年菜可以很土,比如土猪、土鸡、土鸭、土鳖、土香肠……

  洋的、土的,都是荤的,通常被人称作硬(大)菜,只要条件许可,挑选几样中意的,再温一壶家酿米酒,便是一桌既现代又古典的团圆饭。

  红花尚需绿叶配,明月亦要众星捧。在满满一桌硬菜中,还有一碟小菜是不可或缺的,那就是“三和菜”。

  三和菜是预制的,通常被盛在一只大大的菜盆里。何时想吃,就以小碟搛取,与花生米、卤牛肉、白切羊肉等冷盘一起登场。

  起初,三和菜有相对固定的位置,但等热炒的荤菜陆续上桌,便会被主人从东挪到西,又从西插到中间更狭小的“缝隙”里。是时,菜肴已然叠床架屋一般济济一“桌”。

  三和菜好吃价贱,一碟吃完,还可续添。年节大餐,在琳琅满目的年菜中,三和菜被人冷落也是见怪不怪。因为中国年是用来“过”的,一个“过”字涵盖了吃吃喝喝的所有内容。中国年又是一个漫长的过程——自腊月廿三之后,年味渐浓,到除夕团圆饭达到高潮。

  “想当年,金华年菜少不了大鱼大肉、全鸡全鸭,现在日子好过,对吃的要求和菜式的选择,更多是讲究低脂、低糖和低热量。”套用金华市烹饪协会执行会长黄炎智的话说,“金华年菜最大的变化,是比过去吃得‘差’了,但饭店里的三和菜点击率依然很高。”

  “差”是相对的。作为年菜的三和菜有喜庆吉祥之意,再怎么“差”,亦是不会被下岗的。因为变是常态,不变的才是传统。

  二

  初识三和菜,是在“金职院”专家楼。

  2008年春节上班后,我离乡别土,来金华机关履新。“金职院”专门配了个胖胖的男厨,给我们这些从县(市)上调的“新人”烧菜做饭。厨师姓潘,为人谦和,我们都叫他胖(潘)子师傅。因为就餐人员忽多忽少,专家楼的饭菜时好时差,不尽如人意。有天中午,我吃不惯新炒的配菜,又一次向胖子师傅讨要三和菜。他好奇地问我,早上刚吃过,怎么又想吃了?

  记不得当时回了一句什么话,反正老家磐安是没有的,来金华前亦不曾尝过。但真正让我印象深刻,是在细读了《吴氏中馈录》之后。

  吴氏是南宋时期的浦江厨娘,据说受聘于杭州某官宦人家。她所记载的《中馈录》分脯鲊、制蔬、甜食三部分,记载了70多种菜点的制法,涵盖炙、腌、炒、焙、蒸、酱、糟、醉、晒等十几种烹饪方法。令人惊叹的是,书中所载的许多菜品,至今仍“活”着,金华三和菜只是其中之一。

  “淡醋一分,酒一分,水一分,盐、甘草调和其味得所,煎滚,下菜苗丝、橘皮丝各少许,白芷一二小片掺菜上,重汤顿,勿令开,至熟食之。”

  我对古典食谱感兴趣,始于《金华晚报》“醉食阁”个人专栏。在此之前,仅有的烹饪常识都是从妈妈那里学来的。比如,吴氏所说的甘草、橘皮和白芷均为香料,只是普通人家不常用而已。“重汤顿,勿令开”又是何意呢?查了典籍,我才弄清其内涵——“重汤顿”,就是当下颇为流行的隔水蒸,目的是让食材在味汁中低温慢浸至熟;“勿令开”,难点在“开”,但一想到用来泡茶的开水,则豁然开朗——不能让汤汁剧烈沸腾,以保持食材的清爽口感。

  由此,我们不难推断,南宋时期的三和菜,是指菜料、料汁(甘草、橘皮和白芷)混合之后的“和菜”,味道层次丰富,咸酸中带有甘草固有的丝丝回甜,并有橘皮和白芷的复合香气,是江南菜肴追求本味、注重调和的经典小菜。

  中华和菜,是一种以“和”为核心的混合菜式。金华三和菜,是3种寻常食材的和合,就其文化内涵而言,历史记载与现代传承虽一脉相承,但随着时代发展,菜式或多或少会有一些细微的变化。比如,《吴氏中馈录》所记的“菜苗丝”笼而统之,是指哪种丝,是一种丝还是多种丝,吴氏并无具指。

  时至今日,金华餐桌常见的三和菜至少有3个版本:一是腌萝卜、胡萝卜和黄豆芽;二是香芹、胡萝卜和豆干;三是腌萝卜、海带丝和千张丝。或者,干脆来个大杂烩,再添加黄花菜、冬笋丝、木耳丝,等等,凑成10样,“和”而烩之,俗称“什锦菜”。

  什锦菜是改良版的三和菜,蕴含的饮食文化也比三和菜丰富,比如年俗中的“讨口彩”,比如中国人特有的对故乡的眷恋,比如中国女性任劳任怨、勤俭节约的持家美德,等等。

  三

  家和万事兴。父母在,家就在。父母没了,家便失去老树根须下的簇拥,树与树之间,是彼此的颔首致意。

  2017年3月15日上午,妈妈因心肺功能衰竭,走得非常突然。我们将其骨灰与爸爸的坟茔合龛,曾经温暖的老家就彻底荒凉了,原本亲如一家的兄弟姐妹从此各自飘零,成为不常联系的血亲。我擦干眼泪,默默回归金华,尚未从悲思中缓过神来,便迎来2018年春节。

  老家回不去,就只能蜗在金华。首次在外地过年,又是来金华工作10周年,团团圆圆的意愿也就更加强烈。

  除夕一早,我去了菜场,但见浓浓的年味扑面而来。我从东走到西,从这个摊转到那个店,篮子里塞满了荸荠、莲藕、发皮等菜蔬。回到家里,我把烹制三和菜的食材并列置放在灶台上,画画的妻子直夸颜色唯美——腌萝卜是岁月沉淀的琥珀,胡萝卜是当下饱满的橘红,黄豆芽是初生的脆嫩。它们不说话,却把一年四季都说尽了。

  听人说,烹制三和菜并不繁复。想想也是,于我而言,厨事又非偶尔为之,又岂会被它难住。

  腌萝卜切丝,胡萝卜切条,黄豆芽过水沥干。记得李渔说过,素菜宜荤烧,所以我用了熟猪油。热锅冷油,先炒腌萝卜,后炒胡萝卜,待黄豆芽将熟未熟时,“和”入热气尚未散尽的腌萝卜和胡萝卜,撒一点盐和味精,拌一拌,装盘上桌。

  夜色温和,小酌怡情。三口之家的年夜饭,因为比平常日子多添了2个荤菜,三和菜便孤单地躲在一角。搛一筷尝尝,齁咸。

  “吃货”烧饭,失手于一碟小菜,脸面是挂不住的。好在朋友圈里的黄炎智是国家名厨,偶尔说起三和菜,一下便解开了我心中的疑问——先分炒,再合而为一,是不得要领的。

  炒菜,是“人类进化史上的一个小小里程碑……能化腐朽为神奇”(张爱玲语),但如何“炒”,是大有学问的。就拿三和菜来说,腌萝卜的去咸、胡萝卜的抱腌是必不可省的步骤。

  三和菜,只放素的,荤的一概不要。倘用猪油炒制,冷却之后不仅外观难看,还会失却爽口之感。

  妈妈在的日子,年夜饭都是她一手操持。她对家人知根知底,每一道年菜都是大家爱吃的——红烧鲤鱼,只摆不吃,年年有“鱼”;香芹炒肉丝,是一道吉祥菜,“芹”与“勤”谐音,寓意“日子勤勉过”;还有一道菜叫冬笋炒咸菜,添加了香菇,在饭店里,它叫“炒三冬”——冬笋、冬菇、腌冬菜,名字好听,味道亦不差。

  家常菜有妈妈的味道,但今天我掌勺,只烧素寒的三和菜。黄豆芽用来提鲜,是当家食材。那些嫩黄的、弯着脖子的芽儿,像是初春土地里最早的一批信使。我系上围裙,戴着袖套,学着妈妈的择菜手势,将每根豆芽的根须细细掐去,但手指显然没有她那般灵巧,一不小心就把脆嫩的豆芽捏碎了。刀工也差强人意,好在菜刀是新磨的,旁边的花碗里很快躺着切好的腌萝卜条,注入温水,慢慢退却盐分;另一只碗里是新刨的胡萝卜丝,撒上细盐,略略一渍。黄炎智说,这叫“杀青”,去了生涩,留下本真。

  锅烧热了,菜籽油沿着锅壁滑下,画出一个金色的圆。黄豆芽最先入锅,“滋啦”一声,那股清气猛地腾起,带着豆类特有的、泥土深处的香。胡萝卜丝下锅,快速翻炒几下,腰身就软了,甜香开始弥漫。腌萝卜条是最后下的,太早则咸味夺鲜,太晚则孤芳自赏。

  此时此刻,3种食材在锅里汇集,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相见恨晚——黄豆芽的清气托着胡萝卜的甜,腌萝卜的咸鲜在其中调和、流转。炒一炒,焖一焖,无需太多佐料,只撒一小撮白砂糖,这是金华土著的不传之秘。黄炎智说,糖不是为了甜,是为“圆”——圆一个场,让3种脾气不同的食材在同一口锅里握手言和。

  起锅前还得淋几滴麻油,那香气“轰”地炸开,却又是温和的爆炸,不伤人,只暖人。

  食物是平等的,无所谓高低贵贱;食物的形式也不重要,重要的是年菜里隐含的文化密码。就像三和菜,黄豆芽掐根,是去旧;腌萝卜去咸,是存真;胡萝卜现切,是谓迎新。

  人对食物有依赖的惯性,源自故乡,也来自味觉记忆。金华三和菜是一种积淀了千年之久的日常小菜,虽无火腿的名望与故事,却在讲究次序与节奏的大厨加持下,3种食材彼此吸收、相互成全,就有了年菜的鲜、香、醇——这种混合味道,是一个非要口尝舌吻才能感知的东西,靠文字简直说不透也道不明。

  不过,能传承的吃食,笃定是最暖心的传承。领袖说过,要知道梨子的滋味,尝一口。

  和菜的历史渊源有多深?AI给的答案是“南宋”,恰好与浦江厨娘吴氏重合,可谓无巧不成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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